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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林格量

广州的夏，是腌渍青榄的咸，是木棉落到水面的轻，是骑楼砖缝里渗出的湿。

青石板上凝着夜雨，天一亮就化作白汽，像老茶壶嘴冒出的烟。我家窗台摆着外公留住的紫砂壶，他走后，这壶便不再沏茶。那日暴雨澎湃，檐溜水竟顺着壶嘴灌进去，注满了又从壶盖气孔淅沥而出。我忽然念念起外公常说：“茶壶唔怕入水，最怕无茶。”如今壶肚空荡荡地映着云影，倒成了面照心的镜。

慢下来回看日子，细数一幕幕生涯，惊觉每刻竟如斯柔柔。

东山三号车站榕树下打牌的老东说念主们总心爱把木凳搬到冰寒处，手里攥着一把葵扇，却很少使劲扇风。扇子摇出的风是碎的，和透过树叶的光斑整个落在发上，透出某种当然的安逸与安乐。他们言笑间剥着荔枝，一句“食得多，跌得快”，不知是说果子，照旧东说念主生。

新河浦邻居陈伯拎着生锈的洒水壶，壶嘴淌下的水珠落在苔藓上。他忽然停住，弯腰打量这片绿：“这算不算偷营养？”我愣了一下，他却先笑了：“植物也晓得夹缝里讨生涯。”说完浇完花，哼着曲儿走了。自后我发现鱼池边的苔藓总比别处肥厚。原是围墙挡住了正午骄阳，雨又总把墙根打得湿润。直到前日暴雨，鱼池半边瓷砖被冲垮，裸露植被交错的根。孩子们围着喊“烂了”，我却发现断裂处依稀冒出簇新绿意，忽然显著有些滋长是看不见的。此刻，我忽地念念到童年。

胡同里，穿背心的阿伯推着自行车溜达，车筐里塞着两罐汽水，玻璃瓶身凝满水珠。他忽然停住，仰头盯着电线上停歇的麻雀。麻雀缩着脑袋，羽毛蓬松如旧棉絮，却在他围聚时扑棱棱飞走，留住一串啁啾。阿伯苦笑一声，从裤兜摸出打火机，点火一根烟草。火光照亮他眼角的褶皱，那内部藏着多数个这么的夏夜——蚊虫、单车、飞走的雀儿，还有永远握不住的某种痒意。

天字船埠渡轮的马达声搅碎过多数星月，和江面的薄雾缠作一团。穿堂风裹带着十三行原址的檀香味，混着肠粉摊蒸笼大开时的白雾。推车叫卖的豆腐花担子摇着铜铃，叮当声惊醒了趴在竹床打盹的老猫。天台上晾着的寝衣布料在风里轻轻拍着铁雕栏，似海鸥啄浪。这些被时光打磨着发亮的本领，像极了广州东说念主的脾性——经得住“晒”，耐得住“浸”，在人烟气里生出专有的温润与安逸。

这个城市的夏天从未确切运转或截至，它仅仅赓续折叠我方。当第一滴秋雨落在遮阳棚上时，我会念念起阿谁在士多店前数蚂蚁的下昼。黑蚁戎行搬运着饼干屑穿越水泥短处，女儿问：“它们要搬去那边？”我指着云层漏洞漏下的光斑说：“去夏天该去的场合。”

好多问题的谜底，无非是藏在过往、此刻或将来。所谓不朽，不外是多数个五分钟的重复——五分钟里，葵扇摇出一阵风，车轮碾过一派落叶。当荔枝红透街角，当木棉絮落满长堤，总有东说念主弯腰拾起些什么——或是掉落的钥匙，或是童年的蝉蜕。这些碎屑互不有关，却又在某个混沌的一会儿，化作回忆，日日不朽。

（作者系广州作者）欧洲杯体育